赵小荣走后，病房里静悄悄的，刘佩红坐在床头，梁金龙看着甘蔗，两人不知道说什么。

    梁金龙打破了沉默：“赵小荣是孩子，嘴上不把门儿，你当他没有说！”

    刘佩红走过来，把梁金龙的脑袋抱在自己的胸前：“赵小荣是小戴笠！把社会看得比你我都清楚！”

    梁金龙为刘佩红的体香陶醉，他多想把心摊开，交给刘佩红，也许刘佩红知道怎么帮他把心熨平。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佩红，谁也劝不了我，你听出来了吗？赵小荣是同情武战魁的想法的，他只是从感情上反对武战魁杀我！你比谁都了解我，你知道的，我就是个贪官，我自己也想不出，我从什么时候起，便成了贪官，我不爱钱，更是一点害人的心思的没有，这一点，人神共鉴！但是，武家坡村民的生计最后没有着落，还真是我一手造成的！”

    刘佩红抚摸着梁金龙的头发，“金龙，我想了好久，也不明白，你说你贪污，你是怎么开始贪污的？”

    “一切都是从路虎车开始的，”梁金龙给刘佩红讲了路虎车的来历，魏平均想让陈三虎代替杨岁虎，把一切都做好了，自己不能破坏陈三虎和魏平均的合作。

    “那你是拿了车，这车，最多是魏平均贪污的，你不过是不得已，替魏平均背了名而已！”

    “不是的，”梁金龙讲到了陈三虎借给自己五百万的事情，最后五百万演变成一千万，自己不得不给陈三虎帮忙做车队的事情。

    “我没有办法还一千万，陈三虎自己找到车队和储煤的途径，我只好促成！”

    “这是你贪污吗？我怎么听着，一千万，你一分也没有拿！你心中的正人君子刘锦辉倒是拿的一声不吭！”

    梁金龙头抬起来，眼睛闪亮，看了陈佩红一眼，又垂下头。

    “那358国道治安专项治理总是我一手促成的！从谋划，到给刘锦辉汇报，再到发动！”

    梁金龙详细的给刘佩红讲述自己来省城一段时间，陈三虎和武战胜之间的“游击战争”。

    “你只是给刘锦辉讲述了存在的问题，动用公安是刘锦辉的决策，而毁民房，扫荡卖淫嫖娼，这是警察在执行刘锦辉的指令过程得了陈三虎的好处，警匪一家了。你最多只算有动机，如果你在现场，你会这么做吗？”

    “我一定会制止！”

    “陈三虎和武战胜的争斗，是你造成的吗？你给刘锦辉夸大汇报的动机是什么？”

    “电厂的燃煤一旦断供，会造成大面积停电，这样恶劣的社会影响是政府无法承担的！”梁金龙口气很坚定。

    “这样说来，你连动机都没有！你不过是在既无职又无权的情况下，变通着借助别人的力量，履行你煤电协调小组的职责！”

    梁金龙终于抱着刘佩红哭了出来。

    刘佩红轻轻梳理梁金龙的头发：“哭出来就好，你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在那种环境里，你有其他选择吗？风高浪急，你只有自保，换一个人，未必能做的比你好，你太累了！难怪你总喜欢和学生呆在一起，你只不过想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我就是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些话，我不敢对刘艳玲讲，她的命运太悲惨，我竭尽全力想让她笑，想把社会剥夺她的给她有所补偿！”梁金龙放声大哭。

    “我想为这个国家，为百姓做点儿事情！可我只是个人家的附庸！我以为我摆脱了魏平均，可无形中，我又依附了刘锦辉！”梁金龙说出了心里话，和刘佩红搂在一起，仿佛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不是英雄，你一个人，救不了社会！后羿射不了太阳，那是后人编的，真正的历史是，夏朝皇帝“启”的儿子“泰康”耽于游乐田猎，残害百姓，后羿想阻拦泰康，结果后羿的族人有穷氏被灭了族。人们怀念后羿，给他添加出了最美丽的嫦娥做妻子，并让嫦娥飞上了月亮！嫦娥不去月亮是不行的，大地上容不下她，她会被大地糟蹋掉！”

    “我是有理想，有信仰的！我并不贪财，你是知道的，我觉得，我从小受的教育，让我对这个国家和人民有感情，有自己的责任！我这么讲，你不会笑话我吧？”

    “我的爸爸，嗯，我讲的是李铁成，在我眼里，他就是信仰铸成的！他把我培养成共产党员，我自问也是合格的党员！他爱听，也只听《贵妃醉酒》，他就像杨玉环追随李隆基一样把一切献给这个党，但他抓不住，他最后就像个弃妇一样的在疗养院冒充杨贵妃喝醉了，成了笑话。我们这个社会病了，我们很难按照自己的理想和信仰做事情，往往，为了生存，无意识中，我们甚至会走到自己信仰的反面！”

    “你不怕吗？”梁金龙端详着刘佩红，张火丁演过《江姐》，梁金龙发现他眼里一直是美娇娘的刘佩红原来是江姐。

    “我曾经怕死了！查抄李大军的当天，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整整一天，不敢出门，后来，我发现，怕没有用，一个人只有怕过了，才能面对可怕，你想逃，但你的责任阻挡着你，你无法两全，所以你曼无目的的建了这个会所，说是给干部寻找一个休息的地方，是你自己心里想有个心灵的港湾。后来的一切你等着别人替你拿主意，你在麻醉自己！”

    “所以，你认为我这是心理疾病？”

    “我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同类，所以最怕你挺不过来！你受伤了，昏迷了，你压根儿不想醒过来！这样你就可以躲在你的天堂里逃避责任！”刘佩红哭了，“你不知道，我们大家挤在一起，才能相互助胆吗？你没有权利抛弃大家！”

    梁金龙紧紧把刘佩红抱在怀里，刘佩红哭的像个孩子。

    梁金龙知道刘佩红为什么理解自己了，这个娇气的女人，从来没有得到过李大军的关爱，却经历着家庭从天上到地下坠落的变故，她没有倒下，全是靠对四个老人的责任，在人前像模像样的笑着，在背地流着泪自己舔伤口。

    梁金龙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刘佩红想哭哭给谁呢？以后，这两个人就可以相互支撑了。

    人之所以不软弱，是因为有责任。哪怕是自己给自己找到责任做借口，活着，就容易些。

    梁金龙把哭累了的刘佩红放到自己的病床上，刘佩红睡着了，带泪的眼角，有一丝笑容，梁金龙特别想下楼买包烟抽！

    就在这时，病房楼道里传来了吵杂的人声，梁金龙出门一看，居然是刘锦辉秘书和韩婷婷带着一帮子记者，韩婷婷老远看到梁金龙就给大家介绍：“那就是我们梁主任，最年轻有为的处级干部！”

    梁金龙在楼道站直了，只见来人的队伍两边分开，一个比自己稍微年长的官员伸出手，朝自己走过来。

    刘锦辉秘书侧身顺墙跑到梁金龙跟前，递给他一份材料，耳语道：“团省委书记魏文看你来了！”

    “魏书记！怎么好打搅您啊，您看我这不是都好了吗？”梁金龙疾步上前，双手紧握魏文伸出的手。

    “嗯，你就是千方百计为民着想的英雄梁金龙同志啊！我代表省委和团委对你致以最崇高的慰问，你和黑帮歹徒殊死斗争的事迹在广大干部中传开了，为了弘扬正气，树立典型，各家媒体都想见见你这位党的好干部，听你给大家讲讲你的心里话！”

    梁金龙正想着刘佩红还在床上躺着，手足无措，只见刘佩红早已是满面春风的迎接出来：“梁主任，赶快请魏书记里面坐啊，大家站在楼道干什么！”

    “哦？佩红也在这儿啊！”魏文和刘佩红打招呼。

    “嗯，我在这儿人熟，给梁主任找了这家医院！”

    病房挤满了人，魏文把梁金龙拉过来坐在床头，眼睛却看着记者，梁金龙反应过来这是要拍照，赶紧向魏文靠拢，并把头侧向魏文。

    记者们不断变换角度，闪光灯伴随着咔嚓、咔嚓的相机声此起彼伏，合影照完，记者端过来病房的方凳，摆在窗前，给梁金龙单独拍照。

    “最好拍一下梁主任卧病在床的照片！”魏文对记者们说，“人给你们介绍过了，宣传的方向也是省委定的调子，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情了，我还有事儿，就不妨碍你们工作了。”

    “魏书记，我送您走！”刘佩红分开人群，领着魏文施施然离开。

    梁金龙在刘锦辉秘书和韩婷婷的搀扶下，上了病床，斜靠在床头摆着姿势，有记者就让梁金龙把材料拿在手里，做出卧病不忘工作的情景。梁金龙赶紧阅读材料内容。

    这边刘锦辉秘书就开始向记者介绍市委市政府在梁金龙住院以后对梁金龙的关怀和照顾。特别详尽的介绍了前来看望的几大家领导姓名。

    “梁主任，您是如何把长期困难的煤电项目搞活，一举为全市增加十亿元工业产值的？”

    “煤电项目是刘锦辉书记主抓的，是刘书记给煤电项目做了短期、中期和长远的规划，特别是刘书记亲自到省上有关部门协调，盘活了长期低位运行的煤电价格，为我们项目争取到可贵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有了这笔资金，我们的项目才不是无米之炊，后来的工作，我只不过是在刘书记的正确领导下，做了我的分内职责！”

    “那您作为金融办主任，是如何保证煤电后续资金的？”

    梁金龙稍作迟疑，就做出了合理的解答：“在了解到金融单位政策的实际情况之后，我们就走出了一条发动全社会方方面面为煤电盘活资金的路子！我原来在大项目办工作过，把煤电项目关系我市国计民生的重要性跟市上的各家企业作了介绍，得到了各行业的大力支持，仅高新工业园的企业，就一次汇集了五千万流动资金，社会各方面，大到房地产业，小到网络公司，纷纷伸出援助之手，应该说，煤电项目是全市各界共同扶持的结果！”

    “据报道，您启动的煤电项目，解决了四万多煤矿工人的生活困难，连带解决了沿途几万人的就业问题，您能说说，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梁金龙不知道怎么想的，他从来没有朝这方面想过，一句最冠冕堂皇的话顺口而出：“我们政府的工作人员，是人民的勤务员，就要时时刻刻把人民群众放在首要位置！”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掌，梁金龙一看是刘佩红。

    “对于武家坡的车匪路霸，还有您这次被刺，您作何感想？”

    “说到底，还是我们为人民服务做得不够！虽然这几年经济发展了，广大的农民生活还很苦，必须花更大的精力，全身心的投入，解决好三农问题，全社会都要多关心他们！”

    “您不恨前来刺杀你的歹徒吗？”一个记者提出了尖刻的问题。

    “如果我们的工作到位了，我试问大家，一个普通农民为什么走上犯罪，怎么会铤而走险？说到底，社会问题，治安问题，都是经济发展过程中，发展不足，发展不均衡造成的，这次事件更应该激发我们把今后的工作做得更好！”

    梁金龙这次回答，赢得了记者们的全体掌声。

    时候差不多了，刘佩红出来说：“梁主任失血过多，身体恢复的还不理想，医生要求尽量卧床休息，避免打扰，希望大家谅解。”

    话音一落，韩婷婷就和刘佩红一起把记者往外推。

    刘锦辉秘书悄悄给梁金龙说：“刘书记亲自组织人员，把你的事迹整理上报给了中央中直工委，梁主任，您就等着升职吧！”

    “刘书记还好吧？”

    “刘书记的正式任命已经下来了，他最近不可能抽出时间来医院！”

    “替我谢谢刘书记，就说我一旦能出院，就会立即向他报到！”

    “那我也该回去了！刘书记那儿离不开！”

    “嗯！”

    一时间人们又纷纷离去，刘佩红靠着窗户，笑盈盈的望着梁金龙。

    “笑什么，这就是政治！如果我这次出了丑，政府的面子往哪儿搁？至少对政府来讲，只有这样，才能把坏事变为好事！”

    “我佩服你的临机应变！”

    “多年的秘书，还能被记者难住？记者只能难住领导！”

    “就这，你还在这儿转不过弯，又是自责，又是犯神经呢！”刘佩红伸出手指在梁金龙脸上羞着。

    “这样的官样政治活动，能有几句可信的话？到底是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了吗？”

    “看来你得尽快养好身体，参加造神运动了！我猜想，中直工委也许会让你作为英模人物巡回演讲的！”

    “我倒是想去看看武战魁，当面对他说声对不起！”梁金龙疲惫的坐在床头。

    “你干吗啊？非得跟大家拧着？”刘佩红搂着梁金龙，“我们政府工作的人，一举一动都得满足政府的需要，只有心可以偷偷留给自己，你有这心，武战魁死后也不会下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