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一无所有的。”
　　
　　像是晨间林丛中的雾被风抽丝般地淡释了形状，这个声音敛着心态疲惫时才会有的半气声尾音，在空气中晕开了音色，又很快化作沉默。
　　
　　大洋彼岸的夜晚，安静的室内，没有开灯。
　　
　　月光盈溢在空中，让这个临窗的座椅上映上了素皎的光华。
　　
　　一张照片被两只筋骨柔软的手指捏着，在月色里镀上了一层名为“回忆”的陈旧感。
　　
　　这个“回忆”属于一个叫作采马尔特的小镇。
　　
　　明朗的天空，像是裹着厚厚一层白色棉被的大地。
　　
　　一个蓝色滑雪服，一个紫色滑雪服。
　　
　　蓝色笨拙地挥动着自己的滑雪杖，怎么看都有几分狗熊的样子。
　　
　　笑得有点尴尬，也有点蠢。
　　
　　心事重重的眼神里，一份轻快的情绪陷在其中挣扎着，努力显出一点色彩。
　　
　　紫色扶着蓝色的胳膊，也在笑着。
　　
　　笑得“不留情面”，笑得自然而然。
　　
　　紫色有着偏细的双眼皮，笑起来有几分桃花眼的样子。
　　
　　眼神里隐隐藏着情绪。
　　
　　那份情绪，有那么一点点桃花瓣的香气。
　　
　　轻轻叹了口气，郑秀晶放下这张照片，举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
　　
　　得到了SORA的资金注入，疯狂地忙碌了接近半年的时间，终于迎来了眼下的闲暇。
　　
　　而那个为她这份闲暇打下基础的人，却不在身边了。
　　
　　那个看似什么都拥有的人，却有着心事重重的眼神，而在那眼神之后则是仿佛一无所有般的挣扎与干涸。
　　
　　把高脚杯放回桌面，郑秀妍的目光在卧室里流转了半圈，最后又落回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因为，放着一只小木盒。
　　
　　靠着椅背，郑秀妍感觉自己身体的线条渐渐绷紧了一些，手指在拂过木盒的时候，能看到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逃避了近半年的时光，终究还是失败了吗？
　　
　　反反复复地抬起手又落下，郑秀妍咬着嘴唇，像是泄气了一样闭合了一下眼睛，轻轻打开了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胸针，以及一副羊皮手套。
　　
　　——啧，这么冷的天气，出门手套也不戴。
　　
　　在那个采马尔特夜景的街头，“林夏彦”褪下了自己的手套，让她戴上。
　　
　　等到第二天再见面时，她却没有把手套还给林夏彦。
　　
　　收不上来是忘了，还是因为把手套当作了礼物。
　　
　　一边是等着剧组搭景，另一边是等着专辑团队踩点。
　　
　　两个人就悄悄溜去了滑雪场。
　　
　　更准确地说，是郑秀妍把林夏彦拽走的。
　　
　　“昨天晚上我陪你逛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现在你就不能陪我去滑雪？”
　　
　　与晚上的“林夏彦”不同，白天的林夏彦只是稍稍挑了一下唇角，笑得像是阳光下的一卷羊皮书。
　　
　　那种柔和的“质感”，印在了她的眼眶里。
　　
　　“秀妍啊，我真的不会滑雪。”
　　
　　或许是因为心情很好，或许是因为“过命”的交情，林夏彦在她面前很放松。
　　
　　笨手笨脚地挥舞着滑雪杖，走得歪歪扭扭。
　　
　　秀妍？
　　
　　这个称呼就这么不着痕迹地钻进了听觉里，郑秀妍眯着眼睛笑了笑。
　　
　　之前一直听到的都是“Jessica”。
　　
　　“很简单的，要我教你吗？”
　　
　　顺理成章地把这句话说出口，郑秀妍扶住了林夏彦的手臂。
　　
　　也就留下了这张照片。
　　
　　至于这张照片之后发生的事情，是郑秀妍这段时间一直都不愿意去想起，但也不愿意忘记的。
　　
　　林夏彦四仰八叉地栽倒在雪地里。
　　
　　郑秀妍被惯性带得也翻倒了。
　　
　　当时，天气很冷，脸很热。
　　
　　林夏彦的眼睛，很近。
　　
　　彼此的呼吸，有一点重。
　　
　　……
　　
　　用力眨了一下眼，郑秀妍扣上了木盒，抱在了怀里。
　　
　　或许是嫌这还不够，她踢掉了拖鞋，脚踩在座椅上，两个膝盖并在一起，把木盒放在身体和腿中间，然后搂住了腿，把下巴枕在了膝盖上。
　　
　　——秀妍啊，我真的不会滑雪。
　　
　　——秀妍啊……
　　
　　当初是真的开始喜欢了，对吧？
　　
　　收了收手臂，郑秀妍抱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也依然没有忘记，对不对？
　　
　　甚至愈发深刻。
　　
　　低头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脚趾也蜷缩了起来，郑秀妍的手指尖陷在手心里。
　　
　　和林夏彦的远离并不是林夏彦一个人的问题。
　　
　　在林夏彦拉开距离的同时，郑秀妍自己也在拉开距离。
　　
　　SORA的投资给她带来了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得到的机会，她又是已经失败过一次的人了，经不起第二次失败，所以她只能强迫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事业里，所以她没有允许自己迈出那一步。
　　
　　原本想着只要保持距离就好。
　　
　　可是，她发现这没有用，只能远离。
　　
　　因为，会忍不住去喜欢。
　　
　　林夏彦是一个有魅力的人，一个危险的人。
　　
　　她之前给郑秀晶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假话。
　　
　　林夏彦有许多秘密，会让人好奇。
　　
　　温和的性格与好脾气，也和自己……甚至妹妹都互补。
　　
　　滴水不漏一样的外在，却不会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只需要看绪方真绫就知道他对身边的人是真诚的。
　　
　　对自己的帮助也是尽心尽力。
　　
　　这样一个人格有魅力，精神世界丰富的年轻名作家，偏偏有着一个又一个揭不开的谜团。
　　
　　在他身边的时间越长，就会陷得越深。
　　
　　所以，他是危险的，各种意义上。
　　
　　可是现在，郑秀妍愈发感觉自己失败了。
　　
　　曾经以为只要离他远一点，就会慢慢好起来，就会恢复到曾经的“正常”。
　　
　　结果，不但没有任何作用，反倒越来越经常想起。
　　
　　甚至于现在这样，想要去找他。
　　
　　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有，却眼神会让人觉得他一无所有的人。
　　
　　想告诉他，他不会是一无所有的。
　　
　　至少在那个燃着火焰的废铁里，她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孩子……拜托了……
　　
　　秋孝珍弥留之际的声音在听觉上绕了一圈。
　　
　　郑秀妍的手心松开了。
　　
　　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线条。
　　
　　粗粗地喘着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跑。
　　
　　抬起头，郑秀妍拿起了手机。
　　
　　一下一下咬着嘴唇，郑秀妍把屏幕上显示出的林夏彦手机号码，调整到了妹妹的手机号码。
　　
　　想知道林夏彦在哪里。
　　
　　手指虚按在通话键上，郑秀妍的眼神慢慢锐利了起来。
　　
　　之前，姐妹两个人因为妹妹和林夏彦走得有点近，不听姐姐关于“林夏彦是一个危险的人”的劝，而闹得不太愉快。
　　
　　到现在，双方心里都为这件事还有疙瘩。
　　
　　所以，姐妹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打过电话了，更多的时候只是家人间的问候。
　　
　　郑秀晶已经几乎不怎么在姐姐面前说起自己的生活了。
　　
　　而且，郑秀晶似乎对林夏彦有好感，这件事郑秀妍当时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给妹妹打电话打听消息了。
　　
　　“林夏彦……”
　　
　　郑秀妍挑起唇角，浅浅地笑了笑。
　　
　　这个人需要的是知性又知心的成熟女人在身边，而不是妹妹那样的“少女”。
　　
　　除非妹妹知道要改变。
　　
　　但是目前来看，妹妹并没有这样的迹象。
　　
　　另外，这个人那么难搞定，自己印象中的妹妹就算确认了心意，也不可能成功的。
　　
　　反正妹妹又没有和林夏彦在一起，自己完全没有理由让步。
　　
　　郑秀妍跳下座椅，把木盒轻轻放在床头，然后打开了衣柜。
　　
　　既然已经喜欢得常常会想起，那就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