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进在看守所快两年了。看守所就像一个严格的大学，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李进人生观的塑造：那就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铁窗生涯里，漫长的等待，李进体会到了，机会稍纵即逝，抓不住机会的人只能听凭命运安排，重复这命运对自己的捉弄。对拘禁于外界的人，最渴望知道外界的信息，一鳞半爪，李进都学会了慢慢咀嚼消化，把它转化为对自己有用的成分，绝不浪费一丁一点；对被限制了行动自由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时机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欲望和精力，所以，蒋友仁也意识不到，他现在面对的李进，早已不是当日头脑简单的吴下阿蒙了。

    蒋友仁把李进提出来，还按照往常给政府人安排工作的习惯，准备遮遮掩掩讲意图、性质、意义的时候李进就直接说：“弄回来，给谁弄回来？叫谁来见我！”

    听李进这么直接，蒋友仁差点呛住了，是啊，李进已经清楚的知道，自己拿不了煤，自己连看守所都出不了，不是别人想要煤，不会记起还有李进这个人，出去不出去，李进都不敢再奢望把煤拿到手了。蒋友仁以为自己放李进，会被李进感激，没有想到李进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实质，“给谁弄回来？叫谁来见我！”马上反客为主，变成了谁找李进，谁就得来求李进，李进可以提条件了！

    遇到聪明人，就得采取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办法，蒋友仁不再和李进玩儿虚的，被人家看穿了，再虚张声势，只会耽搁时间，影响合作的诚意，最后给自己要达到的目标人为制造情绪化的障碍，所以，蒋友仁直接讲目的。

    “你想必看得很清了，你进来，是因为只有把你弄进来，才能把煤搞到手，搞你煤的人，能量很大，不是一般人，也请不动警察，再说了，把你弄进来是一件事，弄进来合理合法的把陈三虎的煤据为己有，还是在公安局的眼皮子底下，把煤搞到手，这些人得有多大本事？主要是他们太坏了，吃了煤这么大一块利益，还不忘害人，把你放在看守所一直受罪！”蒋友仁想把李进激起来，让李进仇恨搞他的人，这样，李进为他自己报仇，才有积极性。

    “看守所里面难过，是不会过的人说的话，我在看守所好好的，不受罪！”李进不上当。

    “你不想出来？”蒋友仁威胁道。

    “出去干啥？出去给人打工？我在看守所，至少有人伺候的舒舒服服，我说了算，出去了，我算个什么？给人卖力气？吃得差，还看人脸色！”

    “你在里面都能当个皇上，在外边还愁那些人不买你的帐？”

    “不一样，在里边，政府把人分给我，让我收拾调教，他没有地方跑，只能听我的，在外边，想人听你的，人家又不是傻子，现在人都听人民币的！”

    “要钱还不容易？”蒋友仁不知不觉顺着李进的话往下走，他不得不这样，否则，人家李进就和他没有话了。

    “一百万！”李进开口。

    “你弄什么要一百万？”蒋友仁想讲价。

    “二百万！我得买个房子，出去了我住哪儿？在看守所我可是住的不掏钱的房子！”

    李进仿佛刚想起来似的。

    “漫天要价就没有意思了，给你找个地方，让你住着！”

    “那就只要一百万！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钱？”

    “你都不打听让你干什么？”蒋友仁诧异。

    “你把钱给我，还能不给我说事？要钱是我的事，说事是你的事，你爱说不说！”

    “你都不看你能不能干得了？”蒋友仁不甘心。

    “我当然干得了！干不了你也会想法百计帮着我干了，你心里没有这个底儿，会拿一百万找我？”

    “这事有风险！”

    “大不了再进来！我不折什么！”

    “就要的你这句话！你跟我说说陈三虎弄煤的事。”蒋友仁不由得向李进伸出了手，两人握了手，算是达成了约定。

    李进跟着蒋友仁出来先找好馆子大吃大喝一顿，看到蒋友仁是真心想结交，就和他谈起了家常，说死人的事，证明自己的值两百万，李进就从陈三虎修路被白顺德扣钱讲起，说到了便民事务所，说到了弄钱，说到了给梁金龙买路虎，把钱弄到煤矿，期间都是建设银行行长赵志发在搭桥出主意。

    “找几个手脚利落，脑瓜清楚的人！”蒋友仁把李进弄出来后，让他看了住处，给他撇了二十万，“先熟悉熟悉环境！”

    蒋友仁这边为发难做着准备，赵局长在边明昌那边就讨不了好。

    小王拿着赵局长的笔录，他交代在郁睿被杀的当天，从下午五点半下班出来后到晚上十一点回家前和人吃饭，上面一共涉及四个人，小王到了银监局，见人就挨个儿到处打听，“这谁谁那天下午在干什么？”，等到见了涉及的人，又问“你那天下午在哪里，都有谁作证？”银监局局长的漂亮小老婆被人杀了，本已经在银监局传的风风雨雨，现在市局刑警队又来找人挨个儿排查、谈话，一时间大家越发觉得这事儿蹊跷：银监局的人，都是长期坐机关的人，拿着比一般商业银行优厚的工资待遇，天天给各家银行发通知，搞调研，查违章，见了人说的是党和国家的金融方针政策，做的是到处吃喝玩乐，在当地只有他们管别人，没有别人管他们的经验，遇到警察来整理情况，显然不适应，以为警察可以向商业银行的人一样，他们说什么，人家信什么，赵局长所谓和人一起吃饭，就是随口胡编的，真实的情况是他和建行行长赵志发一起在温泉度假村享受了一条龙服务，但是他觉得这话不能当着警察说，于是就骗警察和人吃饭了。

    边明昌本来就不知道郁睿死了，怎么把受害人的家属赵局长拖进这事情来，现在好了，有了赵局长撒谎的笔录在手，赵局长说和人吃饭，牵扯的人对不上号，人家各有各的事，没有一个人能证明赵局长当天下午晚上都干了什么，这下子，赵局长由受害方家属配合公安局办案变成了有可能作案的犯罪嫌疑人，直接被边明昌看管了。

    赵局长看警察玩儿真的，顾不上身份，交代了和赵志发逛度假村的事情，由于警察爱打听细节，赵局长不仅交代了做了哪些项目，哪个服务员替他做的，替赵志发做的，都一一交代了，就这样，边明昌拿着赵局长的笔录作为凭证，以参与嫖娼为名，拘留了建行行长赵志发。

    同样，赵局长虽然交代了当天的实际情况，洗清了和杀害郁睿的事情的嫌疑，但却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参与卖淫嫖娼，正式被拘捕。

    边明昌给蒋友仁汇报：“这下名正言顺了，参与嫖娼，赵局长要留在局里了，他还交代了和他一起嫖娼的赵志发，是建设银行的行长！”

    “好，好，好！”蒋友仁连说三个好，“我不信，一个局长，一个行长，在咱们手里，还做不下个文章，不听话，你就拿让他们主管上级来公安局领人，吓唬他们！”

    警察扫黄打非，抓到嫖娼的，一般是让家属带钱交罚款赎人了事，这次边明昌是找由头扣押两个姓赵的，却不提罚款的事，想出去，那好，把你省行行长的电话给我，我打电话让他们来领人！

    这年头，嫖娼赌博算个屁事儿，银行的一般工作人员，要营销业务，就是俗话说的揽生意，抓存款，跑贷款，跟客户吃完饭，洗个脚，唱个歌，都是家常便饭了；遇到长期相处的关系户，就会去找小姐，商品经济么，早已是人人如此了，偏偏这两个姓赵的，找小姐，公安局让上级单位来局里把人领回去，省行行长来公安局领嫖客，两个人丢的这个人就大了，官是当不成了！

    赵志发当然理解了公安局的意思，遇到事，就找关系，他给边明昌说，魏平均和自己是老关系，让魏局来领人，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

    “魏局？我知道，我知道，魏局我不敢惹，但你怎么能把魏局拉进来呢？魏局和你建设银行有什么关系？把他叫来，他能说你个啥？叫你领导来领人！”边明昌和赵志发也认识，但是人不熟，放下话走了，他去请示蒋友仁咋办。

    蒋友仁发了话，赵志发想接着当官，就把陈三虎的钱怎么到煤矿交代清楚。

    赵志发心里明白，不能把自己和魏平均交代出去，他对边明昌说：“陈三虎的钱都进了便民事务所隔壁的工行，怎么到矿上，我真不知道，我是建设银行，和陈三虎不打交道！”

    边明昌来找银监局的赵局长，“麻烦你个事，给我把便民事务所前几年在工行的账查一下，嫖娼的事情就可以不提了！”